福州市

福建“滨海古镇行”系列报道之一

霞浦三沙镇:千年古港激荡商魂与新韵

2026-04-03 08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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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沙海岸风光秀丽、景色宜人。

1964年的三沙渔港(资料图片)

清道光年间的保护台湾米商告示碑

即将被改造成“闽台时光巷”的五澳街

编者按

  潮起八闽,海韵千年。福建枕山襟海,自古以海为途、以港为脉,孕育出独树一帜的海洋文明。散落海岸的滨海古镇,是海丝记忆的活态载体,藏着耕海牧渔的生存智慧、开放包容的商贸风骨与守望相助的民俗根魂。

  即日起,福建日报推出福建“滨海古镇行”系列报道,以沿海古镇为脉络,行走古港、卫城、渔村与老街,打捞潮汐里的历史回响,记录烟火中的文化传承,探寻海防、海贸、海神信仰与侨乡文脉交织的独特风景,让更多人读懂福建向海而生、向海而兴的文明底色。

 

  马年元宵佳节,霞浦县三沙镇灯火璀璨、人声鼎沸。灵动的鱼灯穿梭于古巷,传承400余年的“铁枝台阁”在锣鼓声中惊艳亮相。

  与此同时,虞公亭村半山腰的“天空之城”民宿内,管家陈子莹正微笑着迎接来自上海的客人。身后,无边的东海与闪亮的霓虹灯交相辉映,将整片海域染成金红。

  一边是古老民俗的薪火相传,一边是现代文旅的蓬勃兴起;一边是千帆竞发的归航,一边是八方来客的出发。这幅动静交织的画面,是三沙古镇千百年来的日常,也是这片土地海洋文明最生动的注脚。

凭港而兴的千年渔镇

  晨曦微露,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长空,唤醒了沉睡的三沙港。

  “如今这条看似寻常的大街,在清末民初,可是名副其实的‘十里洋场’。”在三沙镇一间斑驳的老茶馆里,霞浦县政协文史研究员、县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陈旭捧着热茶,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。作为三沙历史的“活字典”,陈旭的记忆如同一部泛黄的县志,精准地复刻着这座古镇曾经的辉煌。

  “那时候,商业街长一里有余,两侧楼店鳞次栉比,商号如林。鱼货行、布庄、粮行、茶庄应有尽有。”陈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仿佛在数那些消逝的繁华,“据民国文献记载,民国二十二年(1933年)全镇商店近百家。山东的大船、宁波的商帮,都爱往这儿跑。为何?只因三沙坐拥‘福宁门户,全闽锁钥’之险要。”

  民国十八年(1929年)版《霞浦县志》云:“三沙,面临大海,自清设总镇行台,山东、宁波各大船以时住泊……惟湾当深水在洋,通省城及各又岸极为便利。”其实,三沙湾海上交通开发很早,三国时,吴国便设温麻船屯,掌建造海船。此后,在陆路艰险的封建年代,三沙港凭借得天独厚的深水良港优势,成为闽东北通向外部世界的“山海门户”。明清两代,海运业在此初见波澜;清末民初,这里已是商贾云集、万家灯火的繁华商埠。

  三沙地处闽东北却通行闽南语,这独特的文化景观背后,是一段波澜壮阔的移民史诗。

  “传说三沙因三头神狮赶走五只恶虎而得名‘三狮’,谐音‘三沙’,别称‘桃城’,但这名字的背后,更是无数闯海人的血泪与梦想。”陈旭娓娓道来。清朝康熙年间,海禁解除,闽南漳浦等地的渔民驾船至此,发现此处渔业资源丰富,便由“候鸟”变为“常住人口”。随后,惠安、晋江、安溪等地渔民接踵而至。闽南腔调在此碰撞、磨合,最终形成了三沙独特的方言岛。

  人口聚集催生了商业萌芽,康乾时期的稳定局势更让海运业骤兴。从简陋的木房落脚点到规模化的移民集镇,从单纯的渔业捕捞到多元化的商贸往来,三沙迅速完成了从渔村到商埠的蜕变。道光年间,三沙已稳居闽东最大渔港和主要商埠之列。

  更令人惊叹的是三沙人的商业智慧与开放意识。清宣统二年(1910年),在知名人士魏鹏章的倡议下,三沙成立了闽东乃至全省最早的乡镇商会。“这在当时还是比较超前的,”陈旭语气中透着自豪,“它标志着三沙人的经商意识已从个体自发走向组织自觉,融入了沿海大商埠的开放理念。”

  新中国成立后,三沙港迎来新生,被省政府列入最早开发建设的大型渔业基地之一,迅速成长为当时福建省最大的渔港。如今,作为国家一级渔港和国家级海洋捕捞渔获物定点上岸渔港,三沙港依然承载着闽东渔场的核心使命。

对台交流的前沿窗口

  穿过喧闹的市集,记者来到东澳村天后宫,在大厅一侧斑驳的墙壁上,嵌着一块特殊的石碑——清道光年间的“护商碑”。

  碑文虽已风化残缺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凛然正气依旧可辨:“为保护台湾来三沙港贸易的运米船客商的利益,规定不得向台湾运米船私索规费以及严禁兵役、奸民刁难扰乱贸易……”(译文)

  “这块碑,是三沙与台湾血缘相亲的‘铁证’。”陈旭抚摸着碑刻,声音低沉而有力。他讲述了一段尘封的往事:道光十一年(1831年),霞浦遭受自然灾害,粮食歉收,是台湾基隆的大米,源源不断运进三沙港,解了霞浦的饥荒。然而,当时部分兵痞衙役敲诈勒索台商,为此,官府特立此碑,以雷霆之势护商安民。

  三沙与台湾,一水相连,心手相牵。这里距台湾基隆港仅126海里,距马祖岛仅16海里。“朝发夕至”的地理优势,让三沙自古便是闽台交流的“黄金通道”。

  “三沙无田,赖外地输入粮食;台湾盛产稻米,需大陆物资补给。这种天然的互补性,让两岸贸易历经数百年风雨从未间断。”三沙镇党委委员、人大主席周翔指着不远处正在规划中的“闽台时光巷”感慨道,“你看那条五澳街,至今仍保留着台货商行、台货购物中心。我们计划将其打造为‘两岸记忆走廊’,融合台湾小吃、闽南风情与历史陈列,让每一名游客都能触摸到‘两岸一家亲’的温度。”

  翻开地图,一种奇妙的“地名乡愁”跃然纸上:三沙港内有“三沙湾”“狮球山”,而海峡对岸的基隆港内,竟也有“三沙湾”和“狮球岭”。

  清康熙年间,朝廷统一台湾后实行“班兵制”,每三年便有一批三沙子弟渡海赴台驻守。“两地同讲闽南话,同奉妈祖神,同忆狮球山。日子久了,许多班兵留在基隆娶妻生子。地名,成了连接两岸最坚韧的情感纽带。”陈旭补充道。

  作为福建省最早开放的对台贸易二类口岸之一,三沙始终是国家对台战略的“试验田”与“排头兵”:1979年,全省首个台胞接待站在此设立;1982年,台轮停泊点获批,开启了台轮避风、补给、小额贸易的先河;1989年,福建省三沙边防工作站挂牌,标志着对台管理走向规范化;2006年,全国首个“台湾水产品集散中心”落户于此……

  “那时候,三沙满街是台胞,港口停满台轮,台湾的电子产品、日用品源源不断涌入,鱼钞(美元)交易、劳务输出、对台小额贸易应运而生,为三沙带来了全新的市场理念。”陈旭回忆道。

  2025年1月,随着“霞浦三沙—台湾台北”货运航线的正式启航,这条沉寂已久的海上通道再次焕发生机。在民间交流的层面,这份情缘愈发浓烈。

  在2025宁德霞浦(三沙)马拉松赛的赛道上,来自台湾新竹县的方志鹏已是第七次参赛。作为51名台湾选手中的一员,他气喘吁吁却笑容灿烂:“三沙的海岸线太美了,我希望以赛事为桥,让两岸年轻人的心贴得更近。”

  共同的信仰,则是维系这份情缘最深沉的力量。今年农历正月初二,霞浦松山天后行宫携手台湾嘉义新港奉天宫,举办丙午年迎春祈年大典。“通过妈祖文化,我们越走越亲。”台湾嘉义新港奉天宫董事长何达煌在连线中表示。

渔旅融合的时代新声

  夕阳西下,余晖将三沙湾染成一片醉人的金红。海风不只带着腥咸的劳作气息,还混合着咖啡香与鲜花的芬芳。

  在虞公亭村的半山腰,由废弃小学旧址改造而成的“天空之城”民宿露台上,“90后”返乡创业青年蔡梓阳正凝视着远处的云海与落日,眼神中透着坚定与从容。

  “之前,我在北京从事建材行业,但家乡那片海却从未在心里退潮。”蔡梓阳感慨道,“看着家乡从‘脏乱差’的渔港变身‘高颜值’的花园,一股回乡的浪潮在心中汹涌并付诸实践。”

  2025年“五一”假期,“天空之城”正式开业。总投资1300万元,占地2000平方米,14间客房各具特色,智能家居、无边泳池、景观餐厅一应俱全。“我们主打高端度假体验,春节房价虽达2000元起步,但订单量依然稳居90%以上。”蔡梓阳自豪地介绍,“客人主要是来自沪浙等地的高消费群体,他们冲着无敌海景而来,随手一拍便是大片。”

  春节期间,这里上演过温馨一幕:来自吉林、常住北京的一家五口远道而来,在民宿过年。除夕,管家陈子莹提前备好食材,一家人围坐包饺子、看春晚;午夜钟声敲响,烟花在海天间绽放,共同守岁迎新春。“客人说,这种久违的年味和治愈感,是城市高楼里体会不到的。”陈子莹回忆时,眼中闪烁着光芒。

  “天空之城”虽是后起之秀,却是三沙新时代“靠海吃海”转型的缩影。这里的“吃海”,不再是传统的撒网捕捞,而是养海富海的生态变现。

  时光回溯至2010年,三沙凭借滨海滩涂的独特光影,悄然闯入摄影界的视野。至2015年,“霞浦滩涂摄影”品牌引爆全国,三沙成为核心打卡地。2018年,东壁村第一家规模化民宿“拾间海”落成,如同星星之火,瞬间燎原。如今,全镇600多家民宿拔地而起,从单一的住宿接待,到“吃住行游娱购”的全域旅游格局,三沙完成了一场华丽的产业蝶变。2025年,全镇接待游客超460万人次,旅游相关产业收入突破10亿元大关。

  “三沙的最大底气,在于大胆开拓、爱拼会赢的‘三狮精神’。”站在“光影1号”滨海旅游精品线路的规划图前,周翔如数家珍,“我们串联10个村落,打造了东山见福、陇首引航、东壁寻光、花竹观日等十大主题景点。利用‘门前一片海’的天赋,贩卖‘最美落日’效应,每年吸引数十万摄影爱好者慕名而来。”

  新业态,催生了“新农人”。摄导、民宿管家、文创设计师……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像蔡梓阳一样,带着新理念、新技术回到家乡。不少民宿与周边的赶海体验、游艇出海、飞行基地、马场研学等业态深度联动,让游客真正体验到“全域流、全景游、全季游”的无限乐趣。

  “游客冲着海景来,更要让他们留下来、不想走。”蔡梓阳望着眼前这片孕育希望的海域,目光深邃,“新的一年,我们计划引入无人机运输行李,承接明星团建、海上婚礼等高端活动。这片海,给了我们无限的想象空间。”

  从“一根竿、一张网”的传统渔业,到“一间房、一杯茶”的现代文旅;从“讨海人”的艰辛奔波,到“新农人”的自信从容。三沙完成了从生存到生活、从资源依赖到生态赋能的历史性跨越。

  潮起潮落,岁月如歌。站在2026年的春天回望,三沙古镇历经千年风雨,青春常驻。正如陈旭所言:“三沙人骨子里那股‘敢闯大海、勇立潮头’的精神从未改变,变的只是闯海的方式。过去是向大海索取食物,现在是向大海索取美好。”(记者 周佩青 通讯员 颜晨曦 吴超颖 文/图)

 

听海

在海之滨 追梦圆梦

  闽在海中。山铸其骨,海塑其魂。

  千余年来,山海交响,烟火日常,一个个古镇,一卷卷芳华,在浪边徐徐展露,在岩畔如画铺开。

  那里是你我的家园。

  那里是你我的乡愁。

  不论走到哪里,那里都是出发的地方,都是海上风帆的梦归之处。

  今天,我们把目光投向闽东的海岸,探寻那里滨海古镇的多姿多彩。

  闽东海岸线占全省近三分之一,曲折的湾澳边,散布众多的古村古镇。

  赛岐是福建四大古镇之一,闽东物流集散要地,临江向海,商业自古繁华。

  讲闽南语的沙埕,是闽东渔业重镇,尽管20年前的超级台风“桑美”曾重创过这里,但沙埕人抚平伤痕,铆足劲,向海再出发,数百艘大型渔船常年冲浪西太平洋,持续闯出渔业致富路。

  三都镇是清代福建三大口岸之一的福海关所在地。海关楼,哥特式教堂,修女院建筑,穿越百年风雨,在天风海浪中默默诉说这里开埠以来的喧闹、沉寂与复兴。

  ……

  养殖、捕捞、水产加工、造船、航运,历来是海边人赖以生存发展的重要产业。在新时期,漳湾的福船,重绽光彩;霞浦的红鲟、鲍鱼、紫菜、海带,福鼎的跳跳鱼,官井洋东吾洋的大黄鱼,皆驰名天下。

  驱车在闽东沿海村镇间,时不时会邂逅古意十足的石构城堡,那是明代抗倭构筑的海防堡垒。霞浦大京、传胪,福鼎巽城、潋城、官城、石兰……数十处古堡,依山海险要而建,形成了联防互援的防御体系,这些城堡隔山隔海相望,墙体坚固,防御设施完整,连成了一道护卫乡里、抵御外侮的“海上长城”。有学者认为,散落在闽东海疆的古堡,不仅是冷兵器时代海防的实物见证,也承载了当地人民不畏强暴、保家卫国的历史记忆。

  至今,闽东海岸线上不少保存完整的古堡得到当地很好保护,已成为游客寻幽访古的风景名胜,也是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的具象载体。

  霞浦三沙是千年古镇兼古港、海丝起点、对台小额贸易试点。三沙古称“桃津”,面对东海,吐纳万里潮,自古以来凭港而兴、向海而生,是著名的滨海移民集镇,如今更是享誉全国的“光影小镇”。这里是讲闽南语的方言岛,居民大多是闽南前往三沙讨海定居的渔民后代,骨子里天生有一股爱拼敢赢的闯劲。解放后,三沙港被省政府列入最早开发建设的大型渔业基地之一,成长为当时福建省最大的渔港。如今,三沙作为国家一级渔港和国家级海洋捕捞渔获物定点上岸渔港,依然承载着闽东渔场的核心使命。台胞接待站、台轮停泊点、台湾水产品集散中心……这些招牌,彰显了改革开放以来三沙与台胞密切互动的鲜明特质。

  进入新时代,背山面海的三沙人,目光向海,把滩涂辟为画板,吸引全国游客前来追光逐影,摄出经久不衰的创意艺术产业。

  三沙地无三尺平,却靠海吃海,发展成霞浦最有名的经济强镇。三沙镇区和东壁村,都只有一条窄窄长街横贯,一侧壁立千仞,危岩耸立,一侧碧波万顷,波连海峡,发展靠什么,当地人曾一度很发愁!然而,当他们面对大海思考时,思路一下豁然开朗,养殖+旅游双轮驱动,渔旅摄融合发展,特别是依托半山坡搭建的民宿,开展渔排风光+日出日落摄影项目,吸引了天南地北的摄影爱好者,每年暑期和“五一”“十一”假期,更是游客云集,络绎不绝,一间望海房每晚千元还很难预订得到。

  从“一根竿、一张网”的传统渔业,到“一间房、一杯茶”的现代文旅;从“讨海人”的艰辛奔波,到“新农人”的自信从容。三沙人靠海发家,靠创意文旅产业,走出稳稳的致富路、振兴路。他们身后,历经从艰难生存到快意生活,从资源依赖到自然生态赋能的历史性跨越,在闽东海洋文明发展的千年史上,留下绚丽的烙印。

  如果说三沙是闽东滨海古镇转型的一个样本,那么,拥有深水岸线的三都镇,则闯出另一种转型路径。依托宁德时代锂电产业、上汽新能源产业,三都澳港口复兴加速,万吨泊位迎来五洲巨轮,日夜吐纳繁忙,成为闽东品牌工业品出海的门户。

  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规划开局之年,枕山面海的福建,步稳蹄疾,奏响山海乐章。承载千百年历史的滨海古镇,有文脉,有底蕴,有产业,有日常生活的烟火气息,必将发挥区位佳、家底厚的优势,向海再扬帆,劈波更斩浪,逐梦向前,圆梦明天。(刘益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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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福建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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